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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事長辦公室在七樓。

彼得後來想過很多次，為什麼董事長辦公室跟資訊處在不同的樓層。六樓和七樓之間只隔一層天花板和一段樓梯，但那個距離比它的物理尺寸大得多。六樓的走廊是灰色的，燈光偏黃，牆上的海報有些已經褪色。七樓的走廊也不算新——地毯有些磨損，天花板的崁燈有一盞不太亮——但空氣不一樣。比較安靜。比較乾淨。不是因為打掃的頻率不同，是因為七樓的人走路的方式不同——比較慢，比較輕，像是在一個需要壓低聲音的地方。

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開著。她總是開著門——彼得後來才知道這是她的習慣，也是她的策略。關著門的董事長讓人害怕，開著門的董事長讓人覺得可以靠近。但「可以靠近」不代表「可以隨便進來」——門口有一張秘書的桌子，秘書的微笑比任何門禁都有效。

「陳處長，董事長在等您。」秘書站起來，帶他走進去。

辦公室不大。比彼得想像的小——他以為 NGO 的董事長辦公室會有某種刻意的樸素，像是在說「我們把錢都花在孩子身上」。但董事長辦公室不是刻意樸素——是自然的不講究。書架上塞滿了資料夾和書，有些橫放有些直放，沒有什麼規律。桌上有一疊文件、一個馬克杯（上面印著愛心期望基金會的 Logo）、一盆小盆栽。牆上掛著幾張照片——孩子們的照片。不同的國家、不同的膚色，但笑容很像。

董事長從電腦後面抬起頭。她五十多歲，短髮，戴著一副細框眼鏡。穿著很簡單——深藍色的襯衫式洋裝。她的臉上有一種彼得在 Yahoo 從來沒有在高管臉上看到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權威，不是親切，是一種⋯⋯承擔。像是一個人背著很重的東西走了很遠的路，但她選擇不放下來。

「彼得，坐。」

她叫他名字，不叫職稱。彼得注意到了這個細節。

他坐下來。把筆電放在桌上，打開了那份盤點報告。他準備了三天——把 47 個問題整理成一份結構化的文件，有分類、有優先序、有風險評估。他按照老喬教他的方式做的：所有的問題最後都指向一個約束。

「董事長，」他開口，「我想跟你報告我這兩週的盤點結果。」

她點了點頭。她的聽法很特別——不是那種盯著你看讓你緊張的聽法，是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，身體微微往前傾，像是在說「我準備好了」。

彼得開始講。

他沒有用投影片。他把筆電轉向董事長，直接用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。他講得很慢——比他平常的速度慢。他不確定她能不能理解技術細節，所以他把每個問題都翻譯成她能聽懂的語言。

「我們的備份系統三年沒有驗證過。這是什麼意思呢——就是如果明天伺服器壞了，我們以為有備份，但其實不確定備份是不是能用。22 萬個孩子的資料，可能一夜之間消失。」

她沒有打斷他。她的表情在某些地方會微微變化——眉頭動了一下、嘴角收緊了一點——但她沒有說話。

彼得講了二十分鐘。從備份講到伺服器壽命，從資安漏洞講到 IP 管理，從人力結構講到技術債。他一層一層地往下剝，像在做手術——每一刀都很精準，但也很殘忍。

講完之後，安靜了十秒。

她重新戴上眼鏡。她看著彼得，問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問題。

「你怕嗎？」

彼得愣了一下。「怕什麼？」

「怕這些問題。」她的語氣很平。「你列了 47 個。每一個都很嚴重。你第一天走進那個辦公室的時候，你怕嗎？」

彼得想了一下。誠實地想。

「怕。」他說。「第一天回家的路上，我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。」

她微微笑了。那種笑不是輕鬆的——是一種「我聽到了真話」的笑。

「我也怕。」她說。「我每天都在怕。怕錢不夠、怕孩子沒有被照顧到、怕同工太累了撐不住。」她頓了一下。「但你知道嗎，怕不是問題。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才是問題。」

她看著他。

「你現在知道了。這 47 個問題讓你知道你在怕什麼。所以你已經比大部分的人領先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眼神往窗外飄了一秒，又回到彼得身上。

「我做這個位置十年了。前五年，我以為這些問題是某些人的問題——這個人不夠專業、那個人不夠認真、誰誰誰應該換掉。」她搖搖頭。「後五年我才慢慢看清楚——換人解決不了。因為下一個來的人，這個系統還是會把他變成同樣的樣子。」

她又停了一下。

「但我講不出來這是為什麼。我是學管理的，不是學系統的。我只看得到事情變壞，看不到事情為什麼變壞。」她笑了一下，那種笑很輕。「所以你來。」

彼得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到了第一天在資訊處看到的那雙窗邊的眼睛——疲憊、防備、像看一個入侵者。又想到面試那天人資處長壓低聲音叫他不要來的那種怕。那兩雙眼睛裡的東西，跟董事長剛才講的那句話，是同一件事情的兩面。一面是裡面的人不知道自己被系統做成了什麼樣子；另一面是站在外面看的人，看得到，但講不出來為什麼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他突然覺得這間辦公室的空氣跟六樓不一樣——不是因為安靜或乾淨，是因為這裡有一個人在認真聽他說話。在 Yahoo 的時候，他跟 VP 報告是有固定模板的——slide 不超過十張，talking points 提前發，Q&A 不超過五分鐘。沒有人問他「你怕嗎」。

「董事長，」彼得說，「我有一個方向。但需要你的支持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約束在人。我需要兩個關鍵位——開發主管和維運主管。開發的，我已經有人了，十月會到。維運的還在找。在人到齊之前，我會先做最基本的穩定措施。但人到齊之後⋯⋯」

他猶豫了一下。接下來的話會讓一些人不舒服。

「我需要重新定義這個團隊。原來的 MIS 模式不能繼續了。修電腦和接網路線的時代要結束了。這個過程會⋯⋯不太平靜。」

他把筆電翻到最後一頁。上面只有一張很簡單的圖：一條線，分成兩段。

「我想跟你談的，是一個五年的計畫，分兩段。前三年，做數位韌性——把這二十年的破碎盤整起來：以雲端為中心的工作環境，以數據為核心的數位團隊。目標只有一句話：讓這個組織的數據和流程，能用資訊系統正確解釋現況。」

「後兩年呢？」董事長問。

「後兩年，先留白。」彼得說。「等前三年走完，組織自己會知道，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做事方式。現在就把它寫死，是騙你的。」

董事長看著那條分成兩段的線，看了很久。

「這是我第一次，」她說，「聽到有人跟我說『現在寫死是騙你的』。」她用手指點了點圖的第一段。「底盤沒動，什麼都不會發生。你先把底盤給我拿回來。」她頓了一下，「這個計畫，我會帶著副董事長一起看。錢的規矩、核准的規矩，是他的強項——治理那一半，會是他的。」

董事長看著他。好一會兒。

「政治的部分我來處理。」她說。「你做你該做的事。」
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沒有加重。就是平平地說。但彼得聽到了裡面的東西——一個承諾。不是那種在會議室裡、有紀錄的、可以被引用的承諾。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承諾。私下的、安靜的、只有兩個人知道的。

「但是彼得，」她又說了一句，「我能保護你，但不是永遠。這個組織⋯⋯它有自己的節奏。你推得太快，我也擋不住。」

彼得點頭。他聽懂了兩層意思。第一層：董事長支持他。第二層：董事長的支持有時限。

他後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：「董事長的承諾 = 有時限的保護傘。時限 = 她能承受的政治壓力。」